来到东部战线的第九天夜里,天气变得更加寒冷啦,风也吹得越来越大,雾齐军发起的进攻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能雾齐军也是觉得冷了吧。
现在是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聚集在山脚下,裹着两层的毛毯伸出双手烤火,饿了的话就直接吃点恶心的军粮。没有组织、没有抵抗,用坐以待毙来形容我们实在是在合适不过了。数量庞大的雾齐军习惯在夜间发起猛攻,于是,这导致我们那些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一样,凡是看见有举火把的倒霉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箭射过去——搞得我们大半夜方便的时候都不敢举火把了。
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在前线挡住雾齐军,前线的壕沟基本被奴隶填得差不多了,唯一的阻拦就是一道简陋的木墙,所以雾齐军穿过前线是时有的事情。实际上主要的战场是在前线(第一防线)与后援(第二防线)之间的空地中展开。
这很混乱,非常、非常混乱!雾齐军总在前线附近四处狂奔,而且在雾齐军中又混入了大量的白旱人,这使得我们难以辨认敌友。
有时候我们会怀疑或者是思考,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几块恶心的军粮,我们就应该心甘情愿地为素不相识的城主卖命?后来我们想明白了,在我们对面的白旱叛军,他们效忠的不是雾齐人,而是他们的城主;效忠于独立的城主,也就是效忠于独立的城镇;效忠于独立的城镇,便等于效忠于自己的家乡。所以问题来了,对面的白旱叛军为了自己的家园而战,那我们呢?也许是国王吧,我们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而战。
我们为翼谷城的城主守住这道防线,虽然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但至少我们都心安理得而且有理有据,因为在我们对面的那些军团,是真正意义上的叛军——那我们便有了足够的理由坚守此地,也有足够的理由杀死曾经的朋友。
在早晨的时候,雾齐军不会派军队进攻,而是疯狂地投射石块,对着前线随随便便就是一顿狂轰滥炸。很不幸,在一轮又一轮的轰炸中,我们本来建在山顶上的木棚也被炸碎了。想想也真是奇怪,前几天看着那个木棚还满脸嫌弃,可到如今躺在湿冷的泥地上睡觉之时,我们却又开始怀念起那个羊圈似的木棚了。
雾齐真正讨厌的地方在于,他们把一切能够想象到的垃圾都抛向我们!死老鼠、死山鸡、臭鸡蛋,他们把散发着腐臭的烂肉切成块装在布袋中,然后把布袋放在抛石机上扔向我们……我们对这些东西根本束手无策,散发恶臭的碎肉落得到处都是。我们仿佛置身于人工肥料之中,蝇虫在身上钻来钻去,耳朵、鼻子、嘴巴,凡是能钻的地方,蝇虫们都不害怕钻进去来一次大冒险。(为什么臭虫还没被冻死?)
按理来说,在满地腐烂的环境中生存,我们应该吐个不停才是……但我们基本没有呕吐过,因为在我们干撇的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啊(哈哈)!
若要说投射死老鼠很让人觉得讨厌的话,那么雾齐人接下来要投射的肮脏东西,可能就有点令人憎恨了!这像是一个让人头痛的谜语:是什么能被装在木桶里,然后能被点燃着抛向空中,再然后直直地掉落在我们身边,最后热乎乎地四溅开来?
是‘人造肥料!’没错,在投射完腐肉后,雾齐军又投射了一些更加恶心的玩意!他们把本来令人畏惧的地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
大白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现在到了夜晚,情况也一点都没有好转。所有战友们都不情愿地蒙上了脸,变成了一个个浑身脏兮兮的蒙面侠,这反倒让本来喜欢遮遮掩掩的南霍显得没那么奇怪了。
像往常一样,喜欢打瞌睡的南霍头靠着矮墙,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篝火温暖,渐渐闭眼想要就此睡去,直到……
“醒来啦!趁着夜色,你想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湖苔伸出手戳了戳南霍的肩膀说道。这位老兵现在也戴上了灰色的面罩,眼神中透露出的尽是颓废。
“阿噗……什么鬼,出去?那么冷又那么黑的天,去哪里?”南霍像往常一样吸溜着鼻涕回答道。
“我们要出去,翻翻尸……你问那么多作甚,我们要去找食物,你必须跟着!”不知为何,湖苔突然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讲道。
听到这,南霍摘下了毛毛糙糙的绿色面罩,朝着身边吐了一口痰,急躁地摇摇头说道:“为什么要我?我都……我都头疼,疼……疼得受不了啦!”
“行了,你怎如此多不便,还是不是当兵的?你要是不听指挥,我们就把你扔……”说话间,湖苔拉着南霍的双手将对方拽了起来。
“我想我知道了,你们想去清扫……咳咳,看找不找得到吃的,对吧?”南霍拍了拍满身的灰尘说道。
“不只是吃的,还有箭枝还有……反正好东西有的是,找到戒指什么的,你都可以自己留着,快走吧,走吧!”湖苔用粗壮的胳膊勾着南霍的脖子,俨然一副牧羊人用牧羊棍勾着小羔羊情形。
‘切……对面死的全是奴隶,身上最值钱估计就是跳蚤了吧……’南霍在心里暗暗地说。
“走好弟兄,找到好吃的别忘了分我们一点!”
“对呀,平时就你吃得最多,别忘了我们啊!”
“酒酒酒,一定别忘了找酒!”
看着浑身疲软的南霍被勾走,篝火旁犯困的战友们随即就是一阵调侃——一直以来,南霍都不太喜欢和周围人聊天,就只是习惯一个人蹲在角落,做一个安静的小乞丐,不过他的战友们却总是很喜欢拿他来开玩笑。
眼前是一个像巨型栅栏似的、破破烂烂的双扇门,在这个简易的双扇门之后,也不知道会有些什么可怕的东西。云莱召集了十来个战友,全部都聚集在阵地的大门(破门)前,准备要出门进行一场根本不值得期待的冒险。
歪歪扭扭的栅栏门被打开,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感觉有点紧张,因为雾齐军发动了数次进攻,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鬼玩意堆积成片;在大门被打开的时候,云莱扛着五六把长矛走在我们面前,然后依次把长矛分发给了我们。
云莱手上拿得是一种改装过的长矛,叫做‘有钩矛’,这种奇怪玩意可真算是名副其实,说白了就是在矛头上绑了一个大铁钩的战矛,形状看起来像是巨型的鱼钩。
很奇怪,所有人都未发出声响,就只是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走出营地。即使大家都带着面罩,却还是能嗅到那一缕缕死亡的气息。
如上所述,在寒冷的夜晚中,拿着火把出营活动是一件很冒险的行为,所以我们都只是双手握着粗糙的矛杆,在黑漆漆的夜幕中四处摸索,真希望不要踩到自己挖的陷阱——别人挖的也不行。
冬天的月儿总是特别明亮,而今夜她却又显得比平时更加明亮动人;月亮女神就像是灯塔一样,虽然只能远远眺望,可那柔和的月光却是伸手就能触及。其实,我们并不希望看得太清楚,因为现在不是欣赏月色的好时机。
很难描述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所以请闭上眼,聆听吧:轻缓的寒风‘呼呼’略过耳旁,那真像是一位少女在耳边轻柔地低吟;一群群野狗在远处哀鸣,紧接着,是撕扯的声音,还有碎裂的声音……;几只乌鸦颤抖着喉咙发出的鸣叫声,忽近忽远;旗帜在寒风中飘动的声音‘呼啦啦’。
清道夫,我们就是清理衰亡的清道夫……用鱼钩勾住枯萎的心灵,费劲地把他从坑洞里拉上来,然后无情地榨干他。太可怕了,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一个个僵硬的手掌,还有那一双双泛白又肿胀的眼睛……
想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里明明那么多人,可却这么安静,安静得好像他们都死了一样。那么多双眼睛互相盯着看,可他们却不说话。
他们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张着嘴,能想到最好的比喻就是:咸鱼。
柔和的月光洒落,仿佛能够看见一个个透明的幽魂驼着背,在一片狼藉的山谷里游走。走不出去了,北面和南面都是墙,而在两面木墙之间的,是咸鱼晒场。
有一个留短发的帅小伙,他很年轻,鼻子很挺拔,作为士兵的他,居然留着整齐的指甲——望着他朦胧的眼睛,不禁会想象,他在参战之前都做过什么?也许他读过很多本二手故事书,甚至还在半夜时去图书馆偷过旧书,就因为他太喜欢木堡和骑士了;或许他爱过很多人,他爱他温暖的家人,也爱他坏脾气的邻居,他爱写些委婉而又不失情调的小情书;可能他有个善良而美好的内心,习惯在家人们面前热切地讨论理智和正义……但谁在乎呢?这个人的故事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他现在不过是条发硬的臭咸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