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和着簌簌作响的竹林涛音环旋,似在催促着日月更迭。
半个多月后,蝶舞已经可以下地了。
她终于有机会观察一下自己所在房间之外的景物。
蝶舞慢慢的从床上起来,扶着边角挪了出去。外屋和里屋一样整洁,书桌上有笔墨纸砚,砚台下压着一副墨宝,未被遮掩的字体苍劲有力,彰显着写字人气度,三排书架在阳光的微尘下静静伫立,上面则摆满了书籍。因这屋子只有两件居室,让蝶舞不禁有些好奇重华自己住在哪,这段时间的饭菜又是怎么解决的?
等她挪到屋外,正眼相对的就是坐在近处树下抚琴的重华。
弹琴的男子脸上的面具仍未摘落,弹琴的动作舒缓而优雅,却不见一点阴柔。拢,抹,挑,指结苍劲有力,分寸又拿捏的极好,潺潺曲音,正是出自这样的手。
蝶舞盯着他看了会儿,注意到他轻起慢落的指尖上的几处薄茧……
是惯用剑的手。
“最近恢复的好像不错。”重华停了琴,回望她,两人眼神交汇。在看到蝶舞轻微的躲闪和不自觉透露出的青涩,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还要多谢公子照料。叨扰这么久,真是麻烦了。”蝶舞冲他行了一礼,语气真诚。
“无妨,”重华起身走向她,“一人住在此处久了,也有些无聊,偶尔多个人感觉倒也不错。”他伸出手示意蝶舞扶着自己:“我带你在四周逛逛?”
蝶舞想了想,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漫步在竹林中,踩着脚下的碎叶,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你不多说,我便不多问,哪怕我对你很感兴趣。
四周静的出奇,静的蝶舞可以听到自己和重华的呼吸,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蝶舞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林子外围有没有其他人居住。早在她有意识后不久,就依稀听到过有人来这间林中屋为他送饭,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渐渐的就再没有人来了。
她眼目所及处尽是茂密的翠竹,风一过来,竹叶会打起层层细浪,在阳光下折叠出不同色泽的绿意来。屋子一侧是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涓涓细流伴着林间若有若无的鸟鸣声,再听着细碎的竹叶摩擦,让人打从心底生出几分安定感。
可这个念头乍一浮现,蝶舞的心就猛跳了下。
作为身负血海深仇的杀手,最忌讳的就是“安定”。安定意味着你对血仇已经淡化,安定意味着你向往平淡的生活,安定甚至可能意味着——死。
可一想起印刻在记忆中惨烈的尖叫,染红她双眼的母亲的血,她就更加坚定自己还不能死。
蝶舞轻闭上眼睛,想着最后品品此刻的宁静温柔,和煦的风,温暖的光。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只剩下了明澈和决然。
也不知走了多久,沉默了多久,重华忽然开口问她。
“你不好奇么?”
低沉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蝶舞方才镇静下来的心倏地一跳。她有些慌乱的看向他,却发现他眼神深邃似笑非笑。
蝶舞没有回答,重华也似乎不着急追问。想了想半晌,蝶舞终于回答:“好奇。”
“但是好奇不代表需要知道。”
她迎上他的视线,眼中已是波澜不惊。
自从蝶舞再三坚持开始自己动手梳洗吃饭换药后,虽然重华反应淡淡,但她总觉得他弹奏的曲子比先前节奏更缓慢阴郁了些。
蝶舞却不愿过多探寻原因——一个连真容都不得见,甚至名字都可能是假名的神秘男子,如今哪怕有再多的暧昧,也不过是别后两不见的境地。至于救她的这份恩情,她会记得会报恩,但不代表两人将来会有什么牵绊瓜葛。
受伤的时候人或许会不自觉变的软弱,可随着伤势的好转,那颗刀剑不入的心,也在重新武装着自己。
很快,分别的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了。
这一日天气阴沉,乌云密布。
空中飘荡着零零细雨,偶有几道亮光在云霭中一闪而过,却不闻惊雷打响。慢慢的,像是巨兽从重压和束缚中破围一般,天边灰败的棉絮下终于透出了几声吼叫。
忽有黑影从窗前一掠而过,带起丝缕微风,惊散了粘浊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