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转,伴隨著黑色长髮摇动,千叶织雪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里是乌有亭常见的暖黄灯光,且光源来自於一方烛台。火光摇曳,樱色纹路的纸窗滤去外头最后一点落日余光,只留柔软昏黄的光晕,铺满矮桌、酒盏与满地榻榻米。
千叶织雪推门进来的瞬间,整个人微微一滯。
青年一身素色常服,黑髮利落乾净,没有半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眼里是些紧张和温柔。矮桌上摆著两盏清酒、一碟樱饼、一碟软糯的堇瓜糕,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空气里漫著淡淡的酒香,清浅温润,半点不烈,是稻妻最温和的樱酿。
她原本紧绷的心弦,突然就鬆了大半。
方才一路上攒的胡思乱想、暗自揣度的忐忑都消散一空。千叶织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像往常一样叉腰教训道:
“你怎么躲在这里喝酒?文青病犯了,还是又在思考人生的意义了?”
林辛邪魅……不,这一次他是正儿八经地温柔一笑。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
“哪里有躲,你当师傅当久了已经习惯说教了?”
以平常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他卡了一下,隨即不自然道:“我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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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指尖温热,触在她微凉的腕间,烫得千叶织雪耳尖倏地泛红。
她顺势被他牵著坐下,跪坐的姿势规规矩矩,乌黑长髮垂落肩头,烛火落在她侧脸,衬得眉眼愈发柔和精致。腰间悬著的火系神之眼静静发亮,赤色微光和烛火缠在一起,使包厢里平添了一丝燥意。
“等我?”千叶织雪垂眸看著桌上的酒盏,小声嘀咕,“小澪给你出的主意?”
说实话,林辛已经绷不住了。
家人们,他真的没有浪漫天赋。前面那个“不自然”的卡顿就是因为台词是背的。虽然老龙王给他的好记性外掛能让他记住要说的话,但……
浅仓大师是个臭看言情的啊!
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
林辛不否认,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温柔声响落在安静的包厢里:“一半是,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他抬手,替她斟满一盏樱酿。
而到了实际操作,哈基辛回忆著自己大学追女生的经歷,继续保持嘴角微笑,傲娇地“哼”了一声。
“只是想请你共进晚餐而已。”
说完,他还拉了下门铃,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
千叶织雪眨眨眼。
她看了看自己,由於是出门的缘故,她好歹也换上了正经衣服,不是练功服。但这身长裙还是有些旧了,边角的碎花都被洗得有些褪色。
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好歹也是烛光晚餐……千叶织雪刚闪过这样的念头,便小嘴一撅。
好好约会就约会,搞什么做局突袭。忍姐和荒瀧大哥可还在锻冶屋院子里等著。
错不在她!
说服自己后,见林辛越发侷促,千叶织雪乾脆自己端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清透,带著淡淡的粉白光泽,落在白瓷盏里,轻轻晃出细碎涟漪。
饶是千叶织雪不常喝酒,也能看出此酒的珍贵。
“喂,这是什么酒?”
“稻妻仿照蒙德蒲公英酒制出来的,緋樱花瓣酒。”林辛老实答道。
老实归老实,但毕竟他也凭本事谈过对象……对象是什么人你先別管。林辛见千叶织雪自己倒了酒,当即就安下心。
没扭头就走!
victory!
念及於此,他双手交叉支在矮桌上,认真道:
“分开这半年,我总觉得欠你一场好好的告別、好好的重逢。之前匆匆忙忙,要么赶路,要么被大事缠著,连回信写生日祝福都没做到,是我的不对。”
看著林辛真的坦诚起来,千叶织雪反而不自在了。她指尖捏住酒盏,指节微微泛白。
青年还在敘说:“回来后,我也都有带著礼物去见朋友们。像是荒瀧派的大家,海祇岛的同僚,社奉行的伙伴……甚至还顺路见了宵宫。此前林辛未与八重神子见面。
可唯独没有给你带伴手礼,我们也仅仅是在锻冶屋那吃了顿聚伙饭。”
说到此处,林辛端起酒杯,稍稍举起。千叶织雪上一次见到他这样认真的神色,还是去天守阁前的分別。
“小雪,我喜欢你。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走了。
以璃月契约之神的神名为誓,食岩者当受食岩之罚。”
很煽情的话,却让千叶织雪的眼眶有些发热。
千手流的师傅不好当,荒瀧派、社奉行和天领奉行的帮助仅仅是帮助。锻炼、学习、收徒和打响名声,这半年来她一刻都没有停歇,以至於在过完生日后不久就病倒在床。
这六个月,她夜里无数次空落落坐在锻冶屋的炉火旁,想写一些信,又反覆地修改。即便真的写出自己满意的內容,也会担心是不是又將没有音讯。
分別的时间是相处时间的两倍长。就算拋开林辛本人的安危不谈,以他之前那副炫压抑的样子,人心生变也无可避免。
但还好,他不仅没变坏,看起来还更自在了。
“我以为…你回来只是看看。”千叶织雪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委屈,“你这几天到处见朋友,又闭口不谈你在其他国家的经歷,我……”
话说到一半,她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很遗憾,林辛猜不出千叶织雪心里在想什么。担心他又离开?还是因为綾华和心海吃醋?
有纳西妲的梦境权柄在,他可以读心。但他不会这么做。
林辛往前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能触到她鬢边垂落的髮丝。他闻到了熟悉的琉璃百合味香水。
“你什么?担心我又不告而別地离开,还是在外面有了新欢?”
青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笑意,调侃又纵容。
千叶织雪猛地抬头,对上他深色的眼眸,慌乱地別开眼,嘴硬道:“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林辛不拆穿她,笑著退让,抬手將自己那盏酒轻轻和她的酒盏轻轻相碰。
“叮——”
清脆的一声轻响。
轻响宣告了林辛的停留,也让他坚定了安逸生活的心。
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他无须拼命努力。
…
千叶织雪低头抿了一小口酒。
樱酿入口清甜,微涩转瞬化开,余味绵长,温温的暖意顺著喉咙落进胃里,又悄悄往心口钻。
伴著乌有亭的名菜,她居然不是很抗拒饮酒,可联想到她那好品酒的爷爷,千叶织雪也放下心。
喝酒归喝酒,重逢宴归重逢宴,喝醉了发生点什么就不好了。
她记得父亲和爷爷的酒量都不错,想来她也……
十几分钟后,
“嗝!”
可爱地打了个酒嗝后,千叶织雪不再维持跪坐的姿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歪在地上,並慢慢地蛄蛹到林辛怀里。
林辛无语地看著对方,她也抬眸望著他,烛光落在她清亮的眼底,映出他完整的身影。
包厢外晚风轻拂,吹动纸窗,带来外头淡淡的樱香。屋內烛火静静摇曳,酒香清甜。
林辛开始思考,提瓦特有没有保险套这种东西。
不同於他那齷齪的思维,千叶织雪氤氳著眼神,忍不住问道:
“林辛,你……”
来了,是酒后吐真言环节!
林辛严肃倾听。只听得怀中少女缓缓道:
“你既然是大预言家,能不能预言一下我以后的事业运啊。”
林辛:……
“啊还有还有,我大徒弟这么恋爱脑也不是个事,我看枫原先生也不像是有谈婚论嫁的想法,得想办法让她收收心;二徒弟倒挺老实,可能也是因为他师姐管得好;还有长生那孩子,你……”
听著千叶织雪的絮叨,林辛释然地摸摸她的头。
她喝醉酒后原来是操心型的吗,看来真的很操劳了。
不过也好,这种状態他也不至於兽性大发,就地给人正法了。
又亲了亲千叶织雪的小脸,林辛开始打包没吃完的饭菜。有一说一,这顿饭確实贵。
还是得整点营生啊……他背起醉倒的千叶织雪,开始慢慢往回走。
似是感受到顛簸,也有可能是感受到林辛后背的温度,千叶织雪突然嘀咕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小,但林辛有掛。
“……再预言一下我们有几个孩子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是不挑啦。”
林辛:!!!
硬了,不是下面!
可很快,千叶织雪跳跃话题。她伸了伸脖子,凑在林辛耳后道:
“林辛,欢迎回来。我也喜欢你。”
…
…
傍晚的稻妻城褪去白日市井的喧闹,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揉碎在青石板路上,一路铺向千手流锻冶屋的方向。
林辛背著千叶织雪,慢慢地往前走。他当然可以直接飞回去,並且也有能力保证平稳——当初对待阿贝多纯粹是懒得管——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
怠惰,逃避,忽视危险,將敌人拋之脑后。这就是他现在在走的路。
但林辛不会后悔。
世界都是假的,追寻一点本真的爱又有什么错?
等锻冶屋的木质院门出现在视野里时,院里的喧闹声已经隔著院墙钻了出来。
荒瀧一斗大嗓门的笑声最先炸开:“我说健太!你这第一把刀,改明儿我带去和鬼兜虫一块儿比试比试,保准能拿下虫王头衔!”
紧接著是久岐忍无奈的嘆气声,夹杂著翻动烤架炭火的噼啪响动;浅仓澪则在久岐忍旁边畅想著师傅和师丈的进展。林辛甚至能听到五河长生闷不作声乾饭的响动。
浅仓澪问道:“哎,忍姐。女性师傅的伴侣叫师丈,那师傅和师丈的孩子我该叫什么?还是说他该叫我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林辛已经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响,院內所有人齐刷刷扭头望过来,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半秒。
小林健太手里还攥著刚打磨完刀鞘的粗砂纸。他偷偷瞟了一眼师丈背上的师傅,再看看师丈另一种手里的饭菜和酒壶,心里暗爽:
成了!大师姐布置的任务圆满完成!
好样的师丈!终於是把师傅拿下了!
五河长生啃著烤肉串蹲在火堆旁。十二岁的少年眼底带著几分迷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默默收回打量的目光,继续低头进食。
久岐忍的手也顿在半空,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嘴角却勾起一抹看热闹的浅笑。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还咋咋呼呼的荒瀧一斗。
荒瀧一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大声喊道:“阿辛,我说你和千叶小姐怎么回来这么晚!原来是背著我偷吃好吃的去了!
让我看看!你手里都提著什么好吃的,这味道像是乌有亭的酒啊……”
下一秒,一斗就被久岐忍拽著角拉去了角落。
浅仓澪再也憋不住,几步凑到林辛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来回扫视二人,语气带著狡黠:
“师丈,樱酿好喝吗?都把师傅灌醉了啊,嘖嘖嘖。”
林辛无语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你明天要不要加练比较好。”
听到加练两字,浅仓澪摆出鬼脸,边跑边喊道:“宫司大人在上,没天理啦,帮人牵红线还要恩將仇报啦!”
牵红线在哪,林辛连嘴都没咂一个。
谁能想到这妮子酒量这么差。
他嘆口气,把饭菜和酒交给小林健太,叮嘱他想吃就热一热,然后背著千叶织雪回了房屋。
…
…
第二天清晨,甦醒的千叶织雪仰望著天花板,花了五秒来重启大脑。
重启成功后,她先是看了看枕头边:
林辛安睡在旁,有好好的穿著睡衣。睡著的他意外地有些乖巧,脑袋微微向下埋著,睡姿也略显蜷缩。
然后千叶织雪看了看自己:
身体没有异常,衣服有好好的穿著,被子也有好好的盖著。
“……”
怎么有点安心又有点不甘呢?
不再多想,她强制让自己收起心绪,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开锻冶屋的大门。
“没什么特別的,他只是心血来潮跟我喝了次酒,然后藉机又跟我睡到了一个房间上。嗯,就这样。”
千叶织雪说服了自己,隨后开始纠结现在適不適合结婚生子。
总得先把林辛教的能锻刀吧?
院子里,有早起练剑的五河长生,有迷瞪著眼晨练的小林健太。千叶织雪还在厨房里见到了积极准备早餐的浅仓澪,她见到自己后还一脸嬉笑。
“今天加练一个时辰。”
千叶织雪放下话就走。
“誒!凭什么啊…”伴隨著厨房门闭合,浅仓澪的惨叫声也被堵进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