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四日之约
许心素走下城头的时候,晚霞正浓。
他的左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下一级台阶,伤口就扯得生疼。
林察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著他的背影,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一只有一种麻木的空白。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心存侥倖了。
“备船。”许心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夜突围。”
林察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令。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许爷!许爷船!外海有船!”
许心素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台阶上,语气疲惫:“又是郑芝龙的船?他还要调多少船来。”
“不是!不是郑芝龙的船!”哨兵的声音在发抖—
“是青色的旗!青色底子白色字—是广东的旗!是信王的旗!”
许心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了,转身转得太急,整个人跟蹌了一下。
林察一把扶住他,他却甩开了林察的手,一璃一拐地往城头上爬。
他的动作笨拙而急促,几乎是在连滚带爬。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一士兵们挤在垛口前面,伸长了脖子朝外海望。
许心素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兵,双手撑在墙垛上,朝外海望去。
晚霞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在那片金红色的尽头,一排桅杆正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
先是桅杆,然后是帆青色的帆,帆上绣著白色的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写的是什么,但许心素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那是什么。
紧接著,第二排桅杆出现了,然后是第三排。
一艘、两艘、三艘————三艘大船排成一列纵队,船舷对著中左所的方向,在它们身后,更多的船只正在从海平线上涌现—广东水师的战船,桅杆上掛著大明的军旗。
许心素的眼眶忽然湿了,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了鬍子里。
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
“殿下果然没有骗我。”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要让全城的人都听见。
“殿下果然没有骗我!”
城头上的士兵们开始欢呼。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下来朝南方磕头。
许心素没有管他们,他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指著林察大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上船!把能开的船全开出去!咱们跟信王殿下,里应外合!”
黄宝全站在南洋號的后甲板上,两手死死攥著一根缆绳。
他的岗位在主枪后方的绳索台,负责在船长下令时和其他三个绳手一起调整后枪帆的角度。
这份差事不算体面一不如炮手威风,不如甲兵能打,甚至连厨房里削土豆的伙夫都比他有存在感,不过黄宝全全然不在乎。
从白鹅潭的胥艇上被招募进商行船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跟著舰队出海打仗,光是能站在这么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光宗耀祖的事了。
可当炮窗打开的那一刻,他还是后悔了。
南洋號左舷的炮窗一扇接一扇地翻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炮舱里传来赵炮长沙哑的吼声:“装填——瞄准等旗號!”那些声音隔著一层甲板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鼓声。
黄宝全伸长脖子朝外海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海面上黑压压的全是敌人的船,数不清有多少艘,只觉得整个海面都被填满了。
那些船的桅杆密密麻麻地插在水面上,像是在海上凭空长出了一片没有叶子的枯树林。
最近的那几艘快船正朝他们的方向衝过来,速度快得嚇人,船头上的海盗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举著鉤爪和跳板,嘴里发出谁也听不懂的怪叫。
“黄宝全!你发什么愣!”绳索台的头儿是个名叫陈老铁的五十来岁老兵,一脚踹在黄宝全的小腿上。
“等一下船长下令转帆,你要是慢了半拍,老子把你扔下去餵鱼!”
黄宝全被陈老铁踹得一个趔趄,心里怕死了这个整日欺负他的老兵,赶紧攥紧了手里的缆绳。
他的脑子里此刻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死了死了死了,女儿还小,他出来当甲兵是为了多挣几两银子养家,可不是为了把命丟在海上的。
万一自己死了,老婆跟別人跑了,继父欺负自家女儿怎办————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船已经在阵前了,他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掉。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巨响——
十二门红夷大炮和三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的声音撞在一起,撞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声墙,从南洋號的龙骨传上来,震得黄宝全脚底板发麻。
他的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左舷方向喷出了一排火光,整艘船往右晃了一下。
半炷香之前。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远镜贴在眼前。
他刚刚目送俞咨皋的福建水师狼狈逃窜,正在盘算什么时候发动最后一击,彻底吃掉中左所。
然后他看到了南面海平线上那排青色的帆影。
他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三艘大船排著整齐的队形,正在从他的南侧逼近。
那些船的船舷比他的主力福船还要高出一截,船舷上开著两排炮窗,炮窗里伸出的炮口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船头上掛著的旗帜,是青底白字。
“广东水师?”郑芝龙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怎么会来闽海?”
郑芝龙打死也想像不到那孱弱已久的广东水师,居然敢主动出海作战!
“大哥,”何斌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看那些船的炮窗—每艘至少有十几门炮。”
郑芝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三艘正在转向的大船一它们转得很慢,船身侧过来之后,船舷的炮窗全部对准了他的侧翼那是他在围城十几天里从来没有考虑过要重点设防的方向。
“传令下去,”郑芝龙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不经意间透露了他心中的焦灼。
“所有已经出击的快船和火船立刻收拢,从东面绕回来,芝豹带队过去堵住缺口,把旗號打出去快。”
旗號还没有来得及打出,海面上已经亮起了一排火光。
朱由检站在南洋號的船楼上,手里举著望远镜。
在他身侧,王大力握著腰刀,目光如炬。
三艘主力战舰已经排成了战列线—这是佩雷拉花了一个多月训练出来的成果。
船身侧过来之后,每艘船的左舷炮窗全部打开,炮舱里,佩雷拉正举著旗子站在炮手们面前,用葡萄牙语喊道:“所有炮位——测距完毕——瞄准敌船——等我的旗號!”
在朱由检身后,广东水师的二十七艘战船、以及干艘商行的中等战舰已经展开成扇形,从两翼包抄过去。
史树德站在广东水师旗舰的船头,看著前方那三艘大船整齐的阵列,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带了一辈子水师,从来没见过商船能排出这样的阵形。
南洋號船舷上的炮窗里,赵炮长的手稳稳地握著点火杆。
他面前的炮口正对著一艘郑芝龙的鸟船,那艘船此刻正慌慌张张地掉头,试图避开信王船队的炮火,转向之间船身已经整个暴露在炮口下。
佩雷拉的旗子猛地挥下。
“放!”
三艘主力战舰的左舷炮同时喷出火光。
四十余发铁弹在不到五百步的距离上飞向郑芝龙的船队,像一把滚烫的铁扫帚扫过海面。
最前面的那艘鸟船被四枚铁弹同时命中。
两枚打在船头水线处,一枚击中桅杆根部,一枚穿过了船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