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闻言不由眉头一挑。
天津卫位於海河与渤海交匯处,是连接京城与海洋、南方的枢纽。
有明代一更是將其视为“京师最重要的形胜之地”,北可支援辽东,南可控扼海运,是保卫京师的多重防御体系中的重要节点。
而且南粮北上,天津卫可是京畿地区的漕运转运中心之一,可以说天津卫的商业繁华程度,不说能够媲美江南之地,在北方大地之上,那也是数得著的繁华之地了。
漕运转运中心,海运枢纽,加之又有几大海盐盐场,可以想像真的天津卫之地能够积累多少的財富。而做为地方上的豪强、乡绅、富商,为了能够见他一面,只是送礼便动輒价值数万两白银,由此可见一斑。
说实话,原本许渊是没有打算见这些地方上的豪强、乡绅的。
不敢说所有的豪强、乡绅都是一样的货色,但是十之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人,真正老实本分的好人也不可能在地方上成为豪强。
只是他还要等候后续的金吾卫护军抵达天津卫,怕是一天之內是登不了船,离不开天津卫的。既然如此,倒不如会一会这些人。
心中闪过这些念头,许渊衝著许二虎道:“既然如此,你安排一下,稍后本督主会接见他们。”许二虎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他就是提那么一嘴,结果许渊竟真的要见这些人,不过反应过来之后,许二虎立刻便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隆昌楼
做为天津卫数一数二的酒楼,这一日却是突然被东厂番子戒严,除了酒楼的人之外,其余之人尽皆被驱散。
而在隆昌楼之外,数十名平日里在天津卫有头有脸的豪强、乡绅等大人物此刻正聚集在一处,脸上带著几分期待之色翘首以盼。
做为地方的豪强、士绅,这些人一个个虽然说身价不菲,但是相较於南方那些豪强、士绅而言,他们在朝堂之上却是没有多少话语权。
就算是天津卫距离京师近在咫尺,可他们想要在京师攀附贵人,那也是非常困难。
毕竟地域壁垒、身份阶层差距在那里,哪怕是大明历数百年都没有能够彻底消磨南北之爭,他们这些人想要融入南方文人圈子也不可能。
平日里天津卫也没有来过什么大人物,如今好不容易有许渊这么一位大人物出现在天津卫,这对於天津卫的一眾豪强、士绅来说,自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正因为如此,在许二虎带领著东厂番子先一步抵达天津卫准备船队之时,这些人便携带重礼寻到了许二虎,希望许二虎能够帮忙引荐一二。
就在不久前,他们终於得到了许二虎的传话,许渊答应见他们一面。
而地方便被选在了这隆昌楼。
此时一眾人一个个的恭恭敬敬的站在隆昌楼之外,静候著许渊的到来。
而在这些人当中,一名身著官服,头髮花白,看上去在六七十岁之间,身形略显佝僂的官员倒是显得颇为另类。
就在眾人等待著许渊到来的时候,忽然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眾人眼睛一亮,便见远处数十骑正簇拥著一道身影纵马而来。
为首之人身著蟒服,外皮玄色大氅,身形挺拔,浑身透著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转眼之间,许渊便纵马来到了隆昌楼前,隨著马儿停下,许渊目光便落在了眼前数十人身上。这数十人一个个身著锦衣华服,红光满面,一看就不同於那些底层百姓,也只有地方上的豪强、乡绅才能有这般的穿著打扮。
为首的李昌见到许渊驻马,立刻带著一眾人上前,恭敬衝著许渊拜下:“草民等拜见督主,督主驾临天津卫,能够得见督主,实乃三生有幸。”
许渊目光从一眾人身上扫过,当看到人群之中唯一身著官服的老者之时,不由眉头一挑,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京师之中,想要攀附他的官员不要太多,所以来到这天津卫,有官员想要攀附他,也在情理之中。许渊微微頷首,翻身下马,淡淡道:“进来敘话!”
说完许渊当即大步走进隆昌楼之中。
李昌等人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看著许渊的身影,不禁对视一眼,那股子威势,哪怕是镇守天津卫的三卫指挥使都无法与之相比,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权倾朝野的人物。
眼看许渊走进隆昌楼之中,眾人连忙跟上。
隆昌楼已经被清场,甚至就连座椅都重新摆放过,许渊走进隆昌楼之中,直接坐在居中位置,身旁则是站著许二虎等几名东厂档头、书吏。
李昌等人心中略带忐忑的走进,再次衝著许渊行礼。
许渊摆了摆手道:“诸位都是地方上的乡贤,天津卫能有如今只繁华景象,多赖诸位之功,他日回京,本督定会稟明陛下。”
李昌等人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心中隱隱有些欢喜,至少许渊对他们流露出几分善意不是。
轻咳一声,李昌做为天津卫最大的盐商,可以说论及身家之丰厚,在场之中,能够与之相媲美的,怕是也就只有那么三两家。
这会儿李昌颇为恭敬的衝著许渊道:“督主谬讚,全赖朝廷扶持,我等才能有今时今日之富贵,草民等听闻陛下即將大婚,特向陛下献上薄礼,以庆吾皇大喜。”
许渊闻言不由眉头一挑,看来这些人消息也是非常灵通的啊。
天子即將大婚的消息,宫內也不过刚刚確定下来不到半月,京城之中甚至还有许多人不知道呢,没想到身在天津卫的李昌等人便已经知晓了。
许渊轻笑道:“你们却是有心了。”
而李昌眼见许渊没有拒绝,顿时面露欣喜之色,连忙自袖口之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奉上。一名东厂番子上前,將那礼单接过,然后送到许渊身前。
许渊心中倒是有些好奇,这些人借著天子大婚的藉口给天子送礼,又会送上什么样的礼物。翻开礼单一看,许渊顿时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礼单並没有那么复杂,全是实实在在的乾货。
“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珍珠一斗,宝石百颗,名贵字画十幅。”
许渊看著手中礼单,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这份礼单可是不轻,价值差不多有百万两之巨。如此一份大礼献给天子,要说这些人是庆祝天子大婚,这话骗一骗小孩子还行,许渊却是不信的。眉头一挑,礼单合上,许渊神色淡然的扫了李昌等人一眼道:“诸位倒是好大的手笔,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正所谓礼下於人必有所求,近百万两的大礼,许渊也好奇这些人想要些什么。
李昌与一些人对视一眼,神色一肃,上前正色道:“我等所求,不过是盐商的名额!还请许督主能够从中周旋,若有所成,必不忘督主大恩,定有厚报!”
许渊眉头一挑,立刻便明白了李昌等人的目的。
大明盐政几经改革,从开国之初的开中法,到弘治时期官员与盐商存在利益勾结,推动了制度的变革,户部尚书叶淇推行“折色法”,將开中法由纳粮本色改为纳银折色,自此开中法废止。然而废止开中法废止的后果严重,赴边开中之法废,商屯撤业,边地荒芜,菽粟翔贵,边储日虚,边地米价暴涨,卫所制因军餉无著而趋於瓦解,边军遂日困。盐利分配失衡,盐税被官员和盐商侵占,国库收入锐减。
叶淇变法后,盐法与国家边防脱鉤,其制度优势丧失。盐政腐败加剧,权贵奏討盐引、贩卖私盐现象严重,盐引雍积,商困课亏,因此到了万历年间,盐政不得不再次进行变革,逐渐发展为“纲盐制”。纲盐制便是由官府指定实力雄厚的商人做为纲商,包揽承运官盐,施行民制,商收,商运,商销的盐商专卖制度,盐商获得世袭的专卖权,开启了官督商销时代。
天津卫临海,自古便有盐场眾多,富国场、兴国场、厚財场、丰財场、芦场及三叉沽场等,可以说製盐业相当发达。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守著天津卫几大盐场,又有运河之便,可以说只要能够成为朝廷钦定的盐业纲商,那就相当於获得了世代富贵的名额。
想一想盐利之暴利,那么李昌等人如此大的手笔也就不稀奇了。
一道道殷切、期待的目光看向许渊。
这盐商的名额若是在朝堂之上没有乏硬实的关係,那是想都別想,自从盐制改革之后,哪怕是李昌,其实也算不得正规的官方钦定的盐商,更多的只能算是大號的私盐贩子罢了。
可以说,別看李昌他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乡绅守著几大盐场,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吃不到盐场最大的肥肉。
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自是將希望寄托在了许渊身上。
许渊將眾人的神色反应看在眼中,一只手轻轻摩挲著玉扳指,眼眸之中闪过沉思之色。
就在李昌等人期待著许渊的答覆之时,就听得许渊开口道:“此事本督需要好生思量一番,待明日自会给尔等一个答覆。”
眾人先是一愣,脸上並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是隱隱泛起兴奋。
没有一口拒绝就好,若是一口拒绝了,那就说明许渊这条路走不通。
现在许渊却是说要好生思量一番,这自然是给了眾人希望。
顿时眾人齐齐衝著许渊躬身道:“多谢督主,我等便恭候督主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