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子搬进青木真綾公寓的第三个星期,上杉信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晚上哄她睡觉,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误差不会超过三分钟。
第一个五分钟是她洗漱和换睡衣的时间。青木真綾负责盯著她刷牙,要確保每一颗牙齿都刷到,上杉信就负责在客厅里面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叠整齐了放在沙发的扶手上面。
第二个五分钟是讲故事的时间,奈奈子来挑书,青木真綾来念,上杉信就靠在门框上面旁听。第三个五分钟是关了灯之后的缓衝期,奈奈子会反反覆覆地坐起来,问一些白天没有想起来的问题,比如“饭糰会不会做梦”、“明天的早餐可以吃布丁吗”、“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之类的。
最后的五分钟就是安静期了,她会侧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一只手攥著青木真綾的手指,另一只手攥著被子的角,呼吸就会渐渐地变得均匀起来,变得很长很慢。
这个流程,他在第一个星期里面观察了三天,到第四天就全部记住了。
也不是刻意要去记的,只是他的大脑会自动把任何重复发生的事情整理成一张时间表。
以前这个功能只用来梳理案情,还有分析嫌犯的行为模式,现在它被用在一个五岁小孩子的入睡流程上面了。
今天晚上轮到他和青木真綾一起鬨。
青木真綾把故事书合上了——今晚念的那本是《小猫噹噹过生日,一本奈奈子已经听过三遍、但是每次翻到蛋糕那一页还是会发出“哇”的一声的绘本。
她把书放进了床头那个小书架里面,然后用手指压了压奈奈子被角的边缘,確认了没有漏风的地方。
“关灯了。”她说。
“等一下。”奈奈子从被子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指向床脚那边把自己蜷成一团的饭糰,“饭糰还没有盖被子。”
上杉信低下头去看了看那只猫。
饭糰正把自己盘成一个非常標准的圆形,下巴搁在后腿上面,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猫是不需要盖被子的。但是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跟奈奈子是讲不通的——一个星期之前他已经试过一次了,那一次奈奈子说“但是它冷啊”,然后就自己把被子角拉了过去,盖在了饭糰的身上。
饭糰被闷醒了,从被子里面钻出来,跳到了书桌上面,最后就留下了一个人和一只猫各占了床的一头,中间隔著一大堆皱巴巴的被子。事后青木真綾说,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没有那只猫来得成熟,他没有反驳。
“猫是有毛的。”上杉信给出了一个新的回答角度。
“可是它的毛一点都不厚呀。”奈奈子非常严肃地看著他,那个表情,跟在区役所窗口要他说“不用写在纸上”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认真。
上杉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桌上面拿起来一块叠好的小毛巾——那是青木真綾今天才新拆的一条洗脸巾,还没有用过——弯腰就把它盖在了饭糰的身上。
饭糰的耳朵动了一下,並没有睁开眼睛。他把毛巾的边角掖了掖,確认了不会闷到猫。他以前在警署里面培训过急救包扎,摺叠和按压的动作都是很利落的,盖条毛巾这种事情完全不在话下。
“这样可以了吗?”他直起身来看著奈奈子。
“嗯。”奈奈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了灯之后,房间就暗下来了,只有窗帘的边缘透进来一圈很微弱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面投下了一道模模糊糊的橙色光带。
青木真綾坐在床沿上面,一只手被奈奈子攥著,另一只手撑著床垫。
上杉信把书桌前的那把椅子拉了过来坐下——他不是很习惯坐床沿,觉得那个姿势会让重心不稳,而且床垫太软了,陷下去之后再站起来就不太方便。椅子是硬的,有靠背,高度刚好可以让他平视床上躺著的奈奈子。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本来以为今晚的缓衝期会比较短,因为白天带她去了公园,运动量比平时要大。但是奈奈子忽然鬆开了青木真綾的手,坐了起来。
“信爸爸。”
“嗯。”
“我今天在公园里面看到了一只很大的狗,它叫了一声,我当时有一点害怕。”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没有哭。”
上杉信在黑暗里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