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反正办好领养手续没什么事做,带奈奈子去游乐园怎么样?”青木真綾隨口道。
“嗯,我无所谓。”上杉信现在还处於休假期,时间閒著也是閒著。
青木真綾接下来去选择了游乐园。
她在区役所门口的台阶上翻了半天地图,最后挑了一个位於台东区的小型游乐场,说那里人少、乾净、適合学龄前儿童。
上杉信接过地图看了一眼——从区役所开车过去大概二十五分钟,停车场有六十个车位,附近还有一家评分不错的家庭餐厅。他没说什么,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发动了引擎。
奈奈子在车后座问了好几次“快到了吗”,每次青木真綾都认真地回答她“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上杉信听著她们在后座对话,心想青木真綾这个系长对下属可没这么耐心。上个月搜查一系开案情分析会,有个后辈多问了两句,她就皱起眉头说了句“刚才不是讲过了吗”,把那后辈嚇得接下来半小时都没敢抬头。
而现在她在回答奈奈子第五遍“快到了吗”的时候,语气和第一遍一样温和,甚至还加了一句“等下到了你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摩天轮哦”。
双重標准。上杉信在心里给她下了个定义,然后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进了游乐场的停车场。
这个游乐场確实不大,正门是一个拱形的铁门,漆成红白相间的顏色,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门口立著一个卡通猫的立牌,举著印了“欢迎光临”的气泡。猫的眼睛有一只画歪了,看上去像是得了斜视。
上杉信盯著那只猫看了两秒,觉得这个游乐场的审美和他今天早上在超市里看到的特价洋葱差不多。
“好可爱!”奈奈子鬆开青木真綾的手,跑到那只斜视猫的立牌前面,仰著头看了半天,然后回头朝他们招手,“信爸爸、真綾妈妈,快来!它好可爱!”
上杉信沉默了一拍。可爱。行吧。他走到奈奈子身边,低头看那个立牌。从仰视角度看上去,猫的眼睛倒也没那么歪了。大概是视角的问题。
青木真綾去买了三张门票,成人票两张,儿童票一张。售票窗口的阿姨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十円,青木真綾数了一遍,把多余的钱推回去。
阿姨道了谢,她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上杉信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想青木家的家教確实严——她对人命有自己的判断標准,但在钱的事上,一分错都不肯犯。这两种特质能並行不悖地存在於同一个人身上,倒是让他觉得有几分意思。
进了园区,第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奈奈子站在护栏外面,看那些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玻璃珠。但她没有开口说要坐,只是把手指从护栏的缝隙伸进去,抓了抓空气,又缩回来。
“想坐吗?”青木真綾弯腰问她。
她点点头,然后又很快地摇了摇头,说:“看看就好。”
她又在看价格了。上杉信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旋转木马一次三百円,比商场那条裙子便宜得多。他没有再蹲下来跟她解释价格和价值的区別,而是直接走到售票处又买了两张票。一张指定给奈奈子,另一张递给青木真綾。
他当然不会坐——不是因为怕幼稚,而是因为坐在一匹上下起伏的塑料马上,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是纯粹的时间浪费。但他不反对別人浪费时间,只要浪费得开心就行。
“你不坐?”青木真綾接过票,问了一句。
“我看著。”
然后他看著她们排进队伍。奈奈子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马鬃涂成金色,脖子上繫著一朵塑料玫瑰。
青木真綾坐在旁边一匹黑色的马上,她的腿太长了,踩在马鐙上的姿势有点彆扭,但她努力维持著仪態,像骑真马一样把背挺得笔直。上杉信觉得那姿势跟她在署里开晨会时差不多。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木马开始旋转。第一圈,奈奈子的表情是紧张的。第二圈,她嘴角开始往上翘。第三圈,她朝上杉信挥了挥手。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奈奈子看到了。
她的笑容从翘嘴角变成了露牙齿,门牙缺了一颗,是乳牙脱落后还没长出来的位置。
小孩子换牙的时间是五到六岁。她的发育基本正常,但偏瘦,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后遗症。需要多吃蛋白质——鸡蛋、鱼类、瘦肉。
上杉信把这个注意事项默默存进脑子里,决定下次去超市的时候多买一些高蛋白的食材。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他正在以查案建档的方式记录一个五岁孩子的成长数据。如果青木真綾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说他在用办案的方式养孩子。但他自己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有他的方式,方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从来没有当过父亲,他的父亲也从来没教过他当一个父亲应该做什么、说什么、用什么方式。
他能拿出来的只有自己会的——观察、记录、分析、然后执行。这大概不够温柔,但是诚意到了一定数量之后,也可以当作温柔来用。
旋转木马停下来之后,奈奈子跑回来牵他的手。她的手指有点凉,大概是木马栏杆上的铁扶手剋扣了她的体温。上杉信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他注意到这个动作青木真綾也注意到了,她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在他和奈奈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问:“下一个玩什么?”
第二个项目是摩天轮。青木真綾恐高,上杉信知道这件事——她刚入职那年参加警署团建,在东京塔顶楼的玻璃地板上差点蹲下去。但她现在没说,买了三张票,进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把奈奈子抱进轿厢。
轿厢很小,三个人坐在一侧显得有些挤。奈奈子趴在门边看外面,感嘆著树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青木真綾坐在中间,脊背贴著座椅靠背,眼神固定在正前方的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