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天，四九城在承天门举行群眾聚会的同时，香江那边的空气里已经能闻见火药味了。
九龙新蒲岗人造花厂的铁门，从清晨就被人群堵住了。工人涌到大门口，手里高举著纸板做的標语牌，上面用墨汁写著大字，“万恶的资本家，还我血汗钱。”晒了一上午太阳，墨跡有些洇开了，笔画边缘晕出一圈模糊的毛边。
厂方的负责人在铁门內侧没敢出来，隔著门缝朝外面喊了几句什么，被工人的回应声盖了过去，完全听不清內容。不过知情人都知道这里正在发生劳资纠纷，工人们在工厂门口抗议，也间接阻止了工厂出货通道。
工厂周边有穿制服的香江警察靠墙站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在人群和铁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等一个明確信號。
消息通过香江密线辗转传到四九城，已经是下午了。外交部值班室收到了一份简短的电报，內容只有几行，核实新蒲岗发生警民剧烈衝突、二十一名工人当场被抓捕。
外交部值班员把电报归档之后，没有立即呈报，因为工人罢工、抗议这类事件，在实行资本主义的英殖民地香江不算罕见，甚至可以说屡见不鲜。那边传来的各种情报，需要等更多细节確认，才能判断是否需要上报。
特事办的情报线人就非常给力，言清渐拿到这份消息，比外交部还早了十二个小时。他在特事办办公室接到的电话，是从广州转过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確认是言清渐本人后，立刻简短地描述了新蒲岗的具体情况，也不等言清渐开口询问啥，直接就掛了，一看就知道是特会保护自己的主。
哪怕对面掛了电话，言清渐还是久久没有放下话筒。脑海里努力分析著这场暴乱，对接下来的四九城有什么不利影响。
缓缓放下电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新蒲岗、人造花厂、警民衝突、二十一人被捕。在以前，知道歷史走势的言清渐，清楚这场暴乱后续对香江是一个怎样的局面，但那时更多的是为自家的商业圈考量，至於对四九城大局方面，还真没有想过。亡羊补牢吧，他深深嘆了口气，起身去了王雪凝的办公室。
王雪凝还在整理，当天总参转来的几份边境信號分析报告，听见言清渐推门进来声响，下意识抬头瞅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清渐，有新情况？”
“雪凝，香江那边出事了，新蒲岗一家人造花厂发生劳资衝突，香江警方现场抓捕了二十一个工人。”言清渐关紧办公室门，缓缓走到她身旁，把笔记本放到桌面上，“晓娥、嵐嵐、莉儿和孩子们都在那边，有点不放心她们，我需要你情报组这边，成立一个专项情报组，专门追踪香江的事態发展。目前的消息渠道是从广州转过来的，不够稳定，得建立自己的来源。”
听到事关孩子们，王雪凝心里一咯噔，不再像以往手头上的工作优先了，直接合上信號分析报告：“需要什么配置？”
“人不用太多，你先负责牵头。另外，把磐石计划在华南地区的信息管道利用起来——那个方向的几个中转站，本来就有基础通信能力，可以作为情报传输的备用通道。”
王雪凝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什么时候开始？”
“就现在。”
言清渐捏了捏王雪凝小手，让她別太担心，就退出了王雪凝的办公室，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关上了门。他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对局势深入思考了一会儿，等想得差不多了，走到办公桌前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旧了，封口处繫著一根细麻绳。
他解开麻绳从里面抽出几页稿纸，稿纸上记录的是，1965年他在香江掩护李宗仁回国期间，建立的联繫方式——几个电话號码、一个地址、一段约定的暗语。其中一页的角落有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著“娄”字。
拿起电话，言清渐拨了一个需要经过广州中转的加密號码。电话接通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按照约定暗语报了一段数字，隨后直接掛了。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了。言清渐接起来，听筒里传出的是娄晓娥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要快了一些：“清渐，长话短说，香江这边局势目前是，左派那边已经在搞串联了，新蒲岗人造花厂只是个开始。我这边得到的確切消息是，他们正在筹备一个更大的行动，可能会波及整个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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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无线电通讯，信號极其不好，声音不是延迟就是失真，言清渐听了好一会，才艰难的听完整个信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非必要他也不会启用，这个需要中转四个中转站点的国际长途，他紧了紧听筒，“，晓娥，说重点，现在波及到什么程度了？”
“工人罢工、设置路障、满大街贴大字报，可能还会继续有暴力衝突。港英政府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理，双方局面都在往这个不好的方向走。”娄晓娥难得和言清渐通上电话，心里很是思念，但孰重孰轻还是懂得分寸的，“清渐，如果局势失控，香江的经济必会遭受重创。咱们清晓实业，目前已经达到六亿左右的总资產，一切都在按你的计划走，其中三亿是存现金。如果局势继续恶化，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预案。”
让清晓实业离开香江，不是目的，言清渐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没完全串联起来，没有立刻进行回答。他沉默了几秒，脑筋快速运转，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晓娥，你那边继续保持观察，每三天通过加密渠道给我一份简报。內容不用太细，重点记录左派和港英政府两边的动向。”
“好的。”事情讲完了，娄晓娥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又响起，“你和那边的姐妹们……情况还好吗？”
“还好，四九城有我在，四合院固若金汤，別担心我们，你和嵐嵐、莉儿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这是国际长途，不方便讲太多，他收拾好心情，说了再见，把电话掛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院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来，整座院子笼罩在傍晚，特有的灰蓝色光线里，墙角的槐树影子被拉成一道倾斜的长条。
傍晚下班时间到了，言清渐没有回家，在食堂简单解决晚饭问题。直接回了办公室，把娄晓娥电话里提供的信息，以及广州中转站传来的几段碎片情报，放到一起，逐条对照。
这个夜晚，桌上的檯灯一直亮著，把纸页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他在一张稿纸上列了一个表——左边写左派，右边写港英政府，中间留著空白，记录双方之间的交叉信息和第三方反应。
稿纸写满了大半面，边角还留著一小片空白的区域，被灯光照成暖白色，像一块还没落笔的画布，等著下一步的走向，来决定上面该填什么內容。
直到第二天凌晨，他才完成了第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报告没有標题页，开头直接写了一行日期和地点，然后是正文。
正文分四个部分：左派动向、港英政府反应、商界反应、趋势判断。他在最后一部分写了句判断语：“香江局势若持续升温，可能影响华南地区物资供应和外匯收入，建议建立专门协调机制。”
事关重大，他慎重的来回过了两遍，確认没有加入任何个人倾向性的表述，才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上了呈报地址——总理办公室。
这份报告没有经过卫戍区的审批流程，更没有抄送外交部。言清渐让冯瑶把信封，直接送到了国务院的值班室，没有留下任何交接记录，只让值班员签收確认。信封背面他特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註明报告只供內部参考，不作为正式公文处理。
报告送达后言清渐並没有乾等，因为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决定的问题，第三天下午，言清渐还在磐石计划的一处地下通风井，检查防潮层施工，玉泉山工地值班室的通信兵战士，小跑到工地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电话记录纸。纸条字跡是值班员抄录的，內容来自总理办公室秘书的电话，只有一句，“领导对报告有印象，请你保持关注。”
言清渐把纸条看完，也没感到失望，继续弯腰检查防潮层边缘的密封胶条。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按压胶条的接口位置，確认每一处都压实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沿著工地的通道走回了地面。
阳光从井口透射下来，有些刺眼，让他的眼睛不自觉的眯了下，等慢慢適应了外面的亮度。他走到通风井旁边的安全区域，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一片澄净，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