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色在四月十四日这天,比前几天明亮了一些,街面上的灰尘被风捲起来又落下。革委会的大喇叭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一直在播送最高层在九大上的讲话——那些句子被播音员念出来,带著一种近乎朗诵的节奏,像是每个字都被提前称过重量。
讲话中专门提到了珍宝岛前线的指战员,说他们打得好、打得及时,这个评价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四九城的柴堆里。
中午刚过,消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城区。苏联驻华使馆周边最先动起来,先是附近胡同里有人三三两两走出来,后来人数越来越多,聚到使馆外围的人从几十变成了几百,又从几百变成了上千。
有些人举著旗子,还有些拎著油漆桶,大喊著口號。他们的目標很明確——使馆大门。面对激愤的人群,在使馆门口执勤的战士们根本拦不住,几个人的手臂被挤得歪向一边,队形开始变形。
卫戍区措手不及,还是傅崇碧有先见之明,紧急求助特事办。言清渐接到电话时,还蹲在玉泉山工地,检查通风管道口的防潮层。寧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背景的嘈杂:“清渐,傅崇碧司令员紧急求助,使馆那边炸了。至少上千人正在往门口涌,他们没带武器,但人数太多了。”
使馆是属於自己的主管职业范围,言清渐答应得乾脆,把捲尺收进口袋,“师姐,我马上回去。你通知勤务连,抽六十个人,带上袖標和扩音器,到使馆东北角那条巷子待命。”
掛了电话,他也不磨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就朝出口走去。冯瑶从吉普车旁迎上来,看见他脸色表情就知道有事,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帮他拉开了车门。
使馆区的那条街已经被堵死,人流像一条被挤窄了的河,从两侧的胡同口涌进来,匯聚在使馆门口那片空地上。使馆的铁门紧紧关闭著,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但没人胆敢这时候站出来。门口执勤的那几个战士早已经被挤到了墙根,肩膀贴著墙面,帽子歪了也没法伸手扶正。
言清渐到达战场,没有往人群里挤,他让冯瑶把车停在街角,自己步行绕到了使馆东北角巷子里。勤务连的六十个人已经到齐,標准式统一军装,臂上戴著特事办的袖標,在巷子里列成三排。寧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著一个铁皮扩音器待命,看到言清渐走近,悄悄鬆了口气,“清渐,人那么多,情绪高涨的,咱们该怎么进去?”
“就从侧门进,师姐,你带战士们从侧门进入使馆院子,然后打开正门出来,让战士们守在门口台阶上。不能进人群,不要推人,就列成两排,把门口那片空间隔出来。有人往门方向冲,就用扩音器喊话,让他们冷静。”
收到具体指令,寧静二话不说上了台阶,推开使馆侧门进去了。言清渐来到巷口,看著侧门开合了一下,又合上。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使馆正门从里面打开了。寧静先走出来,披著件军装外套,头髮扎得整整齐齐,手里举著那个铁皮扩音器。她身后紧跟出来两排战士,一共六十人,沿著门口台阶的两侧整齐排开,没有举枪,举盾,只是杵在那里,像一道用身体组成的屏障。
前方人群在正门打开时还在往前涌,但在看到那两排战士杵在那里后,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停住了。挤在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推,但前排的人已经像撞上一堵墙一样被挡住了。人群的嘈杂声里传来不满的叫喊,但没有人试图衝过那两排人往前闯。原因很简单——衝击骨干们看见的是特事办的袖標,那是大魔王言清渐的兵。
见差不多了,言清渐直接从巷口走出来,沿著人群边缘走到使馆门口台阶侧面,站定,“同志们,听我说一句。”
见到言清渐亲自上台了,骨干们没有再继续诱导,人群安静了一些。
“使馆区现在是卫戍区重点保护区域,里面有苏修的外交人员,也有我们的值班战士。你们在使馆门口聚集,一旦发生衝突,苏修就有藉口说我们在攻击他们的外交机构。”言清渐此处停顿了下,目光扫过最前面几排人的脸,“如果你们想表达態度,可以去街对面的空地上拉横幅、喊口號,那里能看到使馆大门,又不违反规定。但如果有人试图冲门——特事办现在执行的是卫戍区的保卫任务,按照规定,我们会把冲门的人以混入苏修特务』为由扣留,送交公安部审查。”
言清渐说完这段话之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台阶两侧的战士纹丝不动地站著,斗志越发昂扬。人群沉默了几秒,有革委会骨干开始往街对面走。那骨干走得很慢,像是还在犹豫对与错,毕竟是革委会高层传下来的话,“凡是遇到特事办正在执行任务的,要积极配合。”
没让他等多久,更多的衝击骨干开始调转方向,从使馆门口散向街对面的空地。有人举著旗子经过言清渐身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瞅了他几眼,又快步走开了,不知道在好奇啥。
大约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使馆门口的人基本上都散到了街对面的空地上。那片空地离使馆大门大概有五十米远,隔著一条马路,站满了举著旗子和標语的人,口號声从那边重新响起,但距离让声音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寧静在台阶上一直在观察,这还是造反派吗,几时这么听话,都这么乖的吗?疑惑的望向言清渐。言清渐收到了寧静的眼神,心里暗乐,以为之前哥做那么多工作,又是情报协作又是请革委会高层参观的。很是装逼的转身沿著街边走回了巷口,冯瑶开著车从巷口滑出来接他。
吉普车沿著使馆区外围的马路缓缓行驶,经过街对面那片空地时,言清渐从车窗里往外瞅了一眼——人还在,旗子还在,但没有人跨过马路往使馆方向走。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把那片声音留在了车后。
回到特事办,言清渐第一时间给外交部值班室,打去电话。他在电话里简单说明了下午的情况,措辞很正式:“卫戍区特事办已加强使馆周边警力,確保使馆区秩序稳定,未发生衝击事件。”外交部那边回復也简洁,没有多余的追问,只说了一句“已记录,感谢配合”。
接下来几天里,使馆区没有再出现大规模聚集。街对面那片空地,早上偶尔还有人站一会儿,举一两个小时的旗子,快到中午就散了。
按照言清渐的要求,寧静安排了勤务连每天分三个班次轮流在使馆周边巡逻,每次两个班,每班八个人。这支队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稳定的信號——谁都知道特事办在盯著使馆区,谁也不会再去重复那天下午的事。
与此同时,当天下午那场对峙的消息,已经在四九城军区和卫戍区之间传开了。最先传开的是卫戍区內部——值班室的战士在换岗时聊起“言副司令的人今天又去使馆区了”,然后从值班室传到食堂,再从食堂传到各个办公室。传到军区那边的时候,细节已经清楚了一些:六十个人站在使馆门口台阶上,没动一枪一炮,就把上千人劝到了马路对面去。
这些话自然也传进军区作战科,马娇蘅正在整理当天的值班日誌。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把几页表格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听见旁边的两位同事在低声说话。
先开口的是坐在她斜对面的赵参谋,手里端著一杯茶:“听说了吗?言副司令那边的人今天下午把使馆区稳住了,上千人挤在门口,愣是没一个衝进去的。”正在填表的李干事放下笔,转头看了他一眼:“言副司令亲自去的?”“听说是他布置的人。特事办去了六十个人,往门口一站,人群自己就散了。”
马娇蘅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中。她低下头继续把表格放好,没有插话,但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多停了一秒,像是被那四个字轻轻碰了一下——言副司令。
赵参谋还在继续说:“我听说特事办现在谁也不怕,革委会的人见了他们的袖標都绕道走。言副司令这个人,確实有手腕。”
李干事接了一句:“那可不,去年七月份人家带著一百个人硬扛了几百红卫兵,也没听说谁把他怎么著了。现在又搭上了反修这条线,谁还敢动他?”
赵参谋把茶杯放下:“要我说,特事办现在就是四九城最稳的一块地盘。谁不服可以试试,试完了就知道了。”
马娇蘅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放进柜子里锁好,坐回自己的工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墙上新长出来的藤蔓上,那根藤蔓顺著砖缝爬了大约一尺高,最顶端的嫩叶还卷著没完全展开。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迅速压平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她伸手拨了一下桌面上的钢笔,把它摆正,然后打开一本新的工作日誌开始写当天的值班记录。
晚上四合院的灯亮著,秦淮茹和马娇蘅带著孕妇们出去散步锻炼了,堂屋里就坐著三个人——言清渐在喝茶,寧静在剥橘子,王雪凝在翻一本信號分析手册。寧静剥完一个橘子递给言清渐,隨口说了一句:“今天听军区那边的人说你可威风了,嘉欣说马娇蘅在作战科听见有人夸你,高兴得藏都藏不住,回到家就帮你宣传呢。”
言清渐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她高兴什么?”
“別人夸她哥,她当然高兴。”寧静笑了一声,不达眼底,“虽然现在只能当妹妹,可谁说最后就不会是情妹妹呢?”
臥槽,在这里等著自己呢!言清渐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桌上,可不敢乱接话。王雪凝从手册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轻笑著又低头继续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