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將林晚意抱进稍宽敞些的指挥舱，將她放在一张靠墙的军用摺叠床上。
他在舱室的储物柜里翻找，找出两件带著浓重樟脑丸气味的前苏联海军羊毛大衣，以及几块虽然粗糙但乾燥的帆布，將林晚意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口鼻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著麻木的双腿走向动力控制台。
从走私客那获得的情报很准。
老旧的机械仪錶盘上，燃料表的指针顽强地停留在23%的刻度；电池组模块显示有三个单元亮著微弱的黄灯；最关键的密封舱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安全区。
苏晨半跪在满是灰尘的控制面板前，他的双手因为极冻和过度用力，此时在回温的过程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手指僵硬得根本无法完成精细动作。
他索性放弃了手指，用手掌的侧根和撬棍的尾端，逐一去推拉那些沉重的老式物理拨杆。每推上去一个，面板上的指示灯便亮起一盏。有些开关因氧化卡死，他就用全身的力气去顶。
二十分钟的漫长预热后。
“轰——隆隆隆……”
柴电机组的深处爆发出了一声粗獷低沉的轰鸣。紧接著，整艘潜艇的钢板开始高频微震，仿佛一头沉睡在冰原下半个世纪的深海巨兽，被苏晨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敲碎了枷锁，重新睁开了通红的眼睛。
苏晨撑著操作台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导航台上铺著的那张泛黄海图。
从这个废弃军港出发，顺著洋流向西北方向航行四百海里，就能切入挪威北部的一条灰色走私航线。那是一条不需要护照、没有官方雷达锁定的真正生路。
四百海里。按这台老旧机组现在的极限工况，至少要在水下潜航三十个小时。
23%的燃料，配合三组半残的电池，精打细算下大约能撑过三百五十海里。至於最后那五十海里……大不了关掉所有引擎，顺著大洋暖流往外漂。
只要能扎进公海，离开这片被方块a和蛇布下天罗地网的土地，他苏晨就有办法活下去。
“咔噠。”
苏晨拉下了机械解缆推桿。
码头上早已锈蚀不堪的系泊铁链，在潜艇推进器巨大的拖拽拉力下崩断。潜艇破开表层的浮冰，缓缓脱离了泊位。
苏晨双手死死把著冰冷的操舵杆，將潜艇首部精准地指向西北方，隨后，果断按下了下潜注水阀。
压载水舱传来水流涌入的巨大闷响，潜艇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沉入漆黑的北冰洋。
在水面即將没过指挥塔的最后一刻，苏晨透过潜望镜，看了这片死寂的冰原最后一眼。
视线尽头，核电站所在的位置依然闪烁著微弱的警报红光——方块a此刻恐怕正为了修復千疮百孔的系统而发狂。
而在更近一些的雪原上，两辆重型装甲车的氙气大灯还在执拗地扫射著风雪。蛇的僱佣兵还在原地死守著那几条绝不可能通行的陆路，等待著那个永远不会回去的苏晨。
潜望镜镜头一暗，海水彻底淹没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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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收回潜望镜，舱內重新归於平静，只剩下引擎沉闷的轰鸣与抗压壳体深潜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金属挤压声。
他独自站在幽暗的指挥位上，双手撑著操纵台。直到这一刻，当死亡的威胁终於被冰冷的海水隔绝，那被高压神经死死压制的、山呼海啸般的剧痛与疲惫，才瞬间將他淹没。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惨叫，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闭上眼睛，允许自己有宝贵的三秒钟时间，什么都不去算计，什么都不去想。
三、二、一。
苏晨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他转过身，拖著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摺叠床。
林晚意被裹在厚厚的毛毯和军服里，只露出一张失去血色的脸庞。她的眼睛静静地闭著——或许是在刚才顛簸的过程中因为极度虚弱而睡著了。她的呼吸极浅，却异常平稳。
苏晨在床边缓缓坐下，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这舱室里唯一的寧静。
他低头，看著她垂在毯子外的一缕头髮，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帮她掖好。
可是，当他抬起右手时，动作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刀伤，指甲缝里填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敌人的乾涸血液，冻裂的虎口处还在往外渗著浑浊的组织液。这双剥夺了无数生命、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屠夫之手，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反胃。
而她，安静得像一个易碎的雪瓷娃娃。
苏晨的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自卑与苦涩。他最终没有让那只手落下，只是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的地方，隔空感受著她微弱的体温。
老旧的潜艇在深海中无声地滑行，斩破无尽的黑暗与冰层，载著这两个遍体鳞伤的亡命徒，驶向未知的大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