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洁净,柔软,用起来舒适,闻着也有股清香。公子,这是何物?”
徐沫沫抬起头问道。
她方才自顾自舔舐伤口,并没有意识到手里的东西是个新鲜事物。
“洁舒,就是用木浆制备而成的一种柔软度偏高的多层纸片。”
沈毅解释道。
“哦。”
徐沫沫点头,便没再接话。
心想,大概类似手绢用途的东西。
她挽起凌乱的发丝,望着翠微楼里正在接客的风尘女子,怔怔出神。
某一时刻,她问道:
“公子以为她们如何?”
沈毅缓缓将目光投去,望着那些春光满面,笑语盈盈的青楼女子,平静说道:
“可怜但不可悲……”
“风情但不风光。”
“哦?”徐沫沫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关于这个问题,她曾问过不少来此的文人仕子。
或赞其姿色。
或夸其才情。
但各个道貌岸然。
遮不住眼中的贪婪、藏不了心中的龌龊。
皆是伪君之子。
偶尔能碰到不图色的,但皆是考场失意之流,只是将她们当成宣泄情绪的工具。
而今日沈公子之言,其中对青楼女子褒贬不一,既有同情,也有一丝冷漠,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随即问道:“公子,可否详细?”
沈毅想了想说道:
“沦落此地,想必大部分皆是贫苦出生,被命运捉弄,所以可怜。而相比那些食不果腹、忍冻挨饿的巷尾流民,却也不会觉其可悲。因为同为悲苦,她们已经好过太多人。”
听后,徐沫沫表示理解,又问道:
“那风情又不风光,又当何解释呢?”
旋即,沈毅又解释道:
“她们纵横风月场,各个才貌双全,自然吸引无数文人仕子折腰,拜倒在其石榴裙之下,不可不谓风情。”
“不过身处夜场,以色娱人,身不由己,待这一切风光都褪去之后。”
“心身创伤,何医可治?年老色衰时,何处可容?”
心身创伤,何医可治?
年老色衰,何处可容?
此时,徐沫沫的心中默念,心脏咯噔了一下。
这不正是她当下的处境吗?
“公子……”
徐沫沫被戳及伤心事,言语有些哽咽。
她性格坚忍、倔强,但此刻眼眸处却泛出泪光。
沈毅转过身看了一眼,随即递了几张纸巾。
徐沫沫心绪平复了一会,又问道:“公子以为奴家可笑吗?”
“你不惜一死,也要守住贞节,这股气节怕是要羞死多少人,可笑什么……”
沈毅回道。
他望着徐沫沫的眼眸,反问道:“姑娘守住这贞洁,有时候,可曾觉得累?”
“累?”
徐沫沫愣住。
“便是身边人都不再坚持,同流合污,只有你还在坚持,不觉得累吗?”沈毅继续问道。
“奴家自知本该如此,又怎会觉得累呢?”
徐沫沫理所当然回道。
沈毅点头,心中诧异。
这位徐沫沫真是一个奇女子。
有人认为北宋的灭亡原因有四:
一是“和”、“战”两派的恶性党争;
二是朝廷日益加剧的财政危机;
三是痼疾难除的军事体制;
四是昏聩不堪的外交策略。
但在沈毅看来,这些都是法、术、器层面的东西,并非本因。
自汉代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统治者从此定儒家为一尊,确立了中国的道统。
而历代以来,皇权只是将这一道统,当做安定天下的工具。
皇帝本身并没有从“心”的层面,即“良知”的层面,奉行这一套理念,而是将这套理念,当成驱役天下的帝王之术。
所以,用儒作为工具,这种行为的初衷,本身就是自上而下的政令,是一种不公平的行为。
司马光在史学名著《资治通鉴》中提出,皇帝有德,则社会繁荣;皇帝失德,则国家危亡。
他将王朝的兴衰和皇帝道统强弱联系在一起,其实并无道理。
因为确定了儒家道统,但没有从心上认可。
皇帝失德,必然导致的儒家道统无从推行,社会伦理秩序混乱,安定天下也就无从谈起。
北宋程朱理学强调“格物致知”。
即:没有格物,就不可能知道事物的道理。所以必须通过书本、或通过前人的总结、或实践,“格”出道理。
将儒家放在“用”的层面。
在这一点上,沈毅则更认可阳明心学观点,即儒在心中,即“良知”。
事实上人人可做君子,人人可做圣人。
众生之所以没有显化出君子和圣人的模样,只是没有碰到机会,所以需要不断地“致良知”,探询本心。
而当天下人认可“人人可做君子,人人可做圣人时”,平等观,才会显现。
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可惜,在这样一个家天下的封建王朝,想要推行这一观念,基本不可能。
望着这些深陷淫乐之中的北宋文人、士大夫之流。
沈毅心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