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出现的时候大概是中午,那个时候刚巧是第一轮粮食刚收完,白藜正在组织大家准备种植第二轮粮食。
因为有第一轮收获的粮食打底,食物相对充足,所以那天正好部落的大家都被留下来帮忙,没有人外出狩猎。
田地经过第一轮的种植,现在刚刚重新翻了一遍,把地里面没收掉的植物根和杂草给掀了出来。
地里人很多,几乎是全部落都来了,两位巫医都难得跟着出来看。
白藜为了掌控情况,和两位巫医站在了一个小土坡上,于是他们就成了看见那东西的人。
它出现在河对岸,这片地其实离河边挺远的,站在这里经过一些植被的遮挡是看不见它的。
但白藜站得高,她看见了,她和两位巫医都看见了。
那是一条过分庞大的巨蛇,有多大呢?
白藜看着它游动时身边的那些参天古树,它动起来可以轻易的扳倒这些古树,那些几十米高的巨树完全撑不起它的身体,它没有办法像惯常的蛇一样在树间攀爬,只能在大地上行进。
只有厚重的大地能撑起它的身体。
它有一身很漂亮的鳞片,纯粹的黑,幽幽的反着光。
每一片鳞片都足有人那么大。
白藜估不出它到底有多长,一方面看不清全貌,另一方面大成那样真的很摧毁人对于数值的认知感。
那条蛇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因为太过庞大,人无法从中看得任何信息,你无法从它的眼睛中推断出眼神变化,无法推断出是它否拥有智慧,你甚至看不清它的全貌。
两位巫医自它出现开始嘴里就已经咕噜出一大段白藜听不懂的祷词。
那条蛇没有过河,它沿着河岸的另一边不急不缓的游走。
它好像确实如同老巫医所说,对于人类没有任何兴趣。
除了部落的三位巫医再没有其他人看见这东西,但大家都听见了它游动的声音,看见了它留下的痕迹。
那条沿着河岸的被碾出来的宽阔的夸张的道路,河岸周围被碾烂的植物与压倒的古树,这些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这些痕迹给部落带来了很大的恐慌,但好在在三位巫医的安抚下,事情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白藜觉得它的出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样明显的离开能让人安下心来。
部落的慌乱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但这些事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后续带来的影响持续了很久,在很长一段时间部落里的成员都不太愿意靠近河流。
那些关于巨兽与河流的故事成为了部落里交流的主题,白藜在很久都没能再在晚饭结束以后的聊天里听到其他的八卦。
不过不管精神世界因为这件事情产生了多大的波动,平日的生活还是很快回归了正轨。
在部落的孩子们三个月的时间里兢兢业业不断在部落周围下套,白藜终于差不多弄清楚了部落周围的小型动物的生态分布,并且终于得偿所愿的凑了几对鸡回部落呀。
这些野鸡个头比较小,没有像兔子那样放大数倍,放在一个稍微加密一些的笼子里养就足够了。
因为在长时间的饲养过程中,这些兔子没有表现出生病的迹象,更没有给饲养它们的人传染什么疾病,所以按照计划,这些兔子很快就要被搬到部落里面尝试饲养了,腾出来的笼子倒是正好可以给这些鸡用。
今年的第一批春蚕已经开始结茧了,今年白藜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从负责鞣制兽皮的兽人手里抠了点材料出来,弄了点肥皂,也算是有条件弄蚕丝了。
白藜去年拜托雪搞出来的简易滚轮经过一年的时间现已不知所踪——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至少白藜曾经在锅底见过那个架子的残骸,只是雪应该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雪在听到白藜要弄蚕丝的时候还特地找了部落里负责管仓库的羚老太太帮忙找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现成架子的失踪,今年只能再重做一次,而且因为今年的工程远比去年更加浩大,白藜决定弄一个好一点大一点的,毕竟除了蚕丝要用这种滚轮架子,火麻也是需要的。
这种滚架其实还算好做,和之前的笼子不一样,这东西因为是用来承载轻柔的丝线的,就算要缠得紧一些其实也不需要太厚实的材料。
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工艺去保证整个结构足够稳定结实,普通的木料与石质工具就已经足够了。
虽然白藜说是要做个大的,但这种东西再大也有限,做这东西别说要用几个人了,一个人一两天也就弄出来了。
部落里打制石器和加工木材手艺最好人是树,树已经人到中年,过几年也要退下狩猎队了。
而自去年开始部落对于各种工具之类的东西的需求急速上升,今年狩猎变得更加简单开始,白藜就和火商量了,让树退下来直接负责部落里的各种工具加工。
因为这次想要做个能用得住的,白藜自然就没去找雪,把这活托付给了树。
要做的只是一个基础的转轮,而不是更加复杂一些的纺纱机之类的东西,自然算不上难。
只是这个结构很难描述,白藜画了半天,树才大概明白过来自己要做什么。
各种细节沟通好后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树一口保证下来,他会把其他的东西都放下,两天之内就能把这么个滚轮做出来。
这个绕蚕丝用的滚轮要是想精细做的话难点其实挺多的,比如滚轮中间的轴要能卡住其他部位,比如滚轮上方的那个凹槽要保证适当匀称的宽度和深度的同时保持光滑,想要做好其实挺难。
但白藜不需要那么精细的,她只要一个能用的,质量差不多的,能熬过几年的就足够了。
中间也不需要做轴,只要能保证中间部分能撑起外边,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外边也是,那凹槽只要保证足够光滑刮不到丝线,就是做的坑坑洼洼的白藜也没意见。
摇手也是同样的道理,在凹槽底部开个孔插个杆作为摇手不是更简单的选择嘛。
在白藜这种能用就行不求精细的态度下,树也很快拿出了令她满意的答案。
他比自己说的还要快一些,在一个月落日升后,他就展示出了白藜要的那个滚轮。
这个滚轮甚至要比白藜期待的更加结实一些,那不是按照白藜画出来的草图所制作的,树在里面添加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整个滚轮的核心结构——轮身是从树段上取下的一整块圆形的木片,外圈被用石凿开了槽打磨精细,中间挖了个四角形的孔,横穿过一个量身打造的四角形木杆,木杆架在架子上,另一端依靠卡扣和鱼鳔胶卡上了一个白藜画出来的Z字型把手。
那卡扣的灵感甚至来自于之前制作木笼子时白藜画出的简易榫卯结构,树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脑子还是相当的灵活。
整个滚轮的材料甚至特地选择了一种质地较轻的木头,解决了这个设计的最大缺陷。
“非常的完美!这远比我想象中要好的多。
树,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兽人,在制作这些东西上你非常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是很好的想法。”
白藜有些生涩地回忆着自己所教授过的词语,尽量的用对方能理解的语句去夸赞对方。
树被她夸的十分激动,要知道这个时代大多数部落的语言发展都还没有完善,基础交流都很难达成,夸奖的词语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匮乏的词语平时更是少用,像是之前的羽族商人因为拿到了足够的利益用部落土语对白藜进行赞美,绞尽脑汁其实到最后也没刮出几句好话,就说尽了。
部落里真正大量拥有这种鼓励性质的正向词语也是白藜将汉语教授出去以后才有的事情,这种词语因为以前部落里没有,现在大家也不太习惯使用。
树这辈子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夸,被夸的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白藜能理解这种不知所措,正是因此她才觉得羽族进化的是不是有点太过超前了。
她也是在后来才注意到这点的,羽族甚至会进行类似于拍马屁这样的行为,而其他的种族大多数甚至连语言发展都还停留在一个很稚嫩的阶段。
就算是有着先天的优势,羽族的发展也确实有点快的离谱了。
不过这些事情说来也与她没什么关系,白藜对于羽族的发展虽然有些震惊,但就算他们发展的再快又如何呢?
他们现在还是依然停留在一个原始的时代,这种快是与其他种族相比的,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们会因为这种永远比他族快一步的文化发展而迅速扩张乃至于建立王国统治这片土地,但那不是现在,那与白藜无关。
白藜对自己身后的事如何毫无兴趣,她只知道在她活着的时候羽族还不至于搞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出来,这就足够了。
羽族的事情目前在她心里还不如眼前的滚轮更加重要。
这个滚轮用来收集蚕丝刚刚好,用来整理已经捻好的火麻也合适,但更往前的捻线这东西帮不上忙,更往后的织布这东西也帮不上忙。
所以现在做这玩意儿只是因为要优先处理蚕茧,火麻暂时还不着急。
白藜已经找人把割下来的火麻的麻皮都给撕下来了,这些麻皮现在正放在部落里阴干,这是需要时间的。
因为暴晒会导致火麻的麻皮失去韧性,所以只能放在干燥阴凉的地方,等待水分慢慢消散。
这边好好把树夸了一轮以后,白藜又画了几个图纸拜托他。
一个是用来帮忙捻线的轮轴架子,这个架子要复杂的多,但已经是白藜知道的相对简单的了。
这个工具的核心其实也是有些类似于之前树做出来的滚轮的,只不过这个滚轮要加几个卡口放在下方,上方是一个半圆的架子,侧方加上几个用来卡住短木棍的卡槽,上方与下方的滚轮同样开槽,最后卡上一条动物皮毛制作的滚带。
这样下方滚轮转动的同时会带动卡槽里的皮带转动,皮带的转动又会带动上方架子卡槽中的短棍转动,将线头接在转动的短棍上,可以快速同时整理出多个线团,后续完成合股捻线。
白藜在画出这个草图之前仔细研究过,虽然这个构架要复杂的多,但以部落现有的工具水平应该是能做出来的。
它和成品中间唯一的隔阂障碍应该就是白藜的画画水平和语言表达能力了。
树刚才被夸了这么一轮,现在正是雄心壮志的时候,虽然比起之前还算明了的构架图,这一次的图画变得格外的难以理解,但他还是在努力的和白藜进行交流。
树的汉语学习进度在部落里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可面对白藜各种形容他还是听的晕晕乎乎。
最后在白藜一遍一遍的连画带笔画再加上口头的描述之下,树终于磕磕绊绊的从新画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结构图。
如白藜先前所估计的,树最后给出的判断也是可以做出来,只不过要多花费点时间。
白藜对此早有预料,她只是有些头疼,现在这个工具交流起来都如此之痛苦,那之后的织布机就更是不知道头在哪儿了。
不过这也不是眼下要做的事情,眼下要做的事情肯定是要处理蚕丝。
蚕丝这东西处理起来要说有难度,真的一点都没有,就是一个耐心,就是一个磨人。
去年白藜已经带人整过一次了,今年也是原班人马再上场,不需要再教一遍。
今年摘的蚕茧就多了,白藜找人把那片桑树林整个刮了一遍,刮走了林子里面挂着的一大半的蚕茧,大概估摸着有将近万枚。
蚕丝的东西细,理论上一万枚蚕茧也出一件衣服来,但这个世界的蚕茧大,做个十件八件的应该不是问题,不过再多也没有了。
蚕丝弄的衣服肯定得是特供的,没办法,以现在的生产力,这东西肯定是量产不起来的。
实际上今年上半年连火麻的衣服大家都配不齐,火麻生产出来的衣服也不会比蚕丝的多太多,白藜的记忆中有十斤火草一件衣的说法。
今年火麻种的本身就不多,因为本身也不确定能种活,加上火麻种出来以后弓弦要靠着东西,部落里的一些其它工具也对这玩意儿有需求,匀出来一轮以后再做衣服就更少了。
不过这一轮播种下来就好了,这一轮播种白藜又找人翻了几亩地出来种火麻。
火麻的衣服不好做,要经历好几道的工序,但雨季正好又是一轮大休,只要能赶在雨季之前多配几套织布的工具,到了秋季的时候应该就能把布匹都赶制出来。
这样算下来时间就刚好,哪头都不耽误,虽然有布没棉熬不过冬天,不过冬天大家本来也不出去,秋天能穿就好,只是这样安排时间就又一次挤占了大家的轮休时间。
白藜来之前,大家勉强混在温饱线上,但一年至少有两轮充足的休息,白藜来之后大家吃的过得都好多了,但也忙多了,一年从头到尾恨不能一天假都没得休。
要问这两种生活部落里的大家更喜欢哪个,那肯定还是更愿意吃饱一点的。
讨论休息的问题那得是底层的需求满足之后再想,饭都吃不饱那休息就不能叫休息,那叫躺平了节省体力消耗。
因为火麻阴干所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加上阴干之后还有一个同样费时耗人的接线过程,所以抽蚕丝虽然慢,始终站着这个滚轮,但还真不着急。
白藜以前其实也没见过什么织布制衣的场面,也就理论丰富一点,现在真的上手做了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磨人,也不怪古代的时候布贵,那贵的是真有道理呀。
蚕丝这东西一轮就抽这么多,放在锅里煮完了以后找到丝头,接到滚轮上去转,滚轮要转多少次就要看蚕丝的长度,而蚕丝的长又从来是出了名的。
部落里的这些两米多高的大汉们出去狩猎一天回来照样精神奕奕,在部落里抽上一天丝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肉眼可见的眼睛里都没神了。
去年因为抽的丝少还看不出来,今年这么一干下来白藜都不敢可着这几个人霍霍了,生怕把人的精神搞崩溃了,又从狩猎队里找了几个人来轮班。
这活要说多重的体力其实没有,就是重复同一个动作一遍一遍的重复,同一件事情不断不断的去做,它累就累在只动一个部位的肌肉,实在是磨人。